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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和:一个人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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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1onkaw 发表于 2018-1-23 13:39: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Or1onkaw
2018-1-23 13:39:52 731 0 看全部
   有一群人,生活在庐山……
        认识黄老师约有三年,平日喜欢写文、书法、砚台,诗性大发时出口成章,有古代文人之风,看过他写的文章之后,感受到灵动的庐山在他的笔下变得真实鲜活,平淡的山里生活充满乐趣,因此邀请他将文章分享给大家。

苍茫独立,我将与群山为伍——黄爱和



       生命是条河流。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散如河水中的石子,岁月的风霜雨雪不断侵蚀、洗涤、磨励,从棱角分明到圆融丰润,从纹脉历历到奇形怪状,一切都彰显着生命的坎坷曲折与灿烂辉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段时光和景色,不管你当时是得意失意,顺风逆境,高大卑微,那段时光已属于你,终有一日,它将定格在你生命中的某一段河床。待回首从来,原来生命在我们所谓“失意”的时候亦明艳如火,两岸的风景依然炫丽多姿。你只有跳出局外,才能看清当时的模样。如果你能站在某个高处、远处,你也许能像打量别人一样看着自己。如果你能把失意活成得意,把逆境活成诗境那将会是怎样一景象。“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哲人回首看时,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是个午后的雨窗,秋雨顺着窗棂,沿玻璃慢慢滑落,一滴连着一滴,一层覆着一层,朦胧而迷离,清脆而婉转。院内海棠初发,紫薇缀粉,盆中的秋葵也已果结成串,绿中泛黄。爬伏在墙壁上的长春藤和紫藤花叶在雨中摇曳,不时泛出粼粼波光。檐前的雨水成线,滴嗒成韵,宛如一曲动人的歌。此时的我,久坐窗下,泡一壶正山小种,任香茗荏苒,听秋雨敲窗。“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是个自由的人”,而眼前的这份秋雨秋景,好像是为我独独准备的,我便独自享受着这份安逸与宁静。

      近读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颇有所感,觉得他倡导的重回大自然的生活方式颇为符合中国人的哲学理念。陶渊明厌恶官场重归自然的生活方式重又激起我对往日的回味及日后生活的向往,他的《归田园居》、《归去来兮辞》及《桃花源记》等一系列作品至今充满着大智慧的思想光芒。崇尚自然,回归自然,与大自然相依相随,走进与融入是两道绕不开的关隘、门坎。

      这是段十几年前的记忆。所谓记忆,不过是个人经历中所遇的一小段风物,早已被世事尘封,偶然翻阅,发现已泛黄发灰;所谓记忆,不过是生命的河床上偶留的一些旧痕,只因主人一次傍晚的散步,感觉似曾相识,从捡起的碎片中不时读出当时的境况,笔迹早已漫漶,但咿咿哑哑的节奏里仍有当时的韵纹与韵色,扑掉面上的尘垢,原来,里面还历历如新,只不过早已显出风干缩水,远不像当时那样丰润饱满,亦不像当时那样鲜活透明。

      我天性懒惰,又没有日记的习惯,每有遇处,偶有几行歪诗,写时不过涂一时之兴,现在回想起来,几句不成文的诗句里,也多少闻出些当时的味道来。记下的就记住了,没记下的,也就随风、随流而去。去就去吧,生活中总有些漏网之鱼,时间让一些该漏网的鱼游到他处,成为他人桌上的佳肴,我能捞起的就让我来晒干,留待客来,我们一边喝着小酒,一边佐餐,一边回起从前的时时日日,春花秋月,夏雨冬霜,以及林间的鸟鸣虫唱。

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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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那是个晴好的日子。初春的生气从山中吹来,山风仍带有一冬的积寒,让人寒噤不止。我接到文件来桃花源报到。说好听点是旅游管理处,说难听点就是偏远的穷乡僻壤。那时按惯例,组织部和上级领导送新人履职,一般都会在当地小聚一下,祝贺新人到职到位,新人也趁酒兴,发表就职演说。这次不同,送我报到的副县长和组织部的干部都没有留餐,送到后简要介绍了情况就回了。这是领导理解我们经济困难,一切从简。我不得不承认,在仕途这条路上,我是个失败者。明明看好的一路锦绣,却在关键的时候来个大转弯,准确地说,是被排挤到这个荒凉、孤寂、贫困、落后的小山村里来,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我曾自我解嘲地说:“昔日桃源苦难寻,而今一纸成山人。”一点不假,现在真正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山人”了,也不奇怪,做个“山人”不是很好吗,做个陶渊明、做个现代隐士也不错,也许这就是个世外桃源,再不用理会那些勾心斗角的琐事、烦事,可以一心一意地静下心来读读书,写写字,与群山与伍,与天地同酬,也是不错的。我想。

      上班的第一天,我和管理处的老九沿溪而行。初春的山村,微风轻拂,白云近天,溪中冰川石被往日溪水冲刷得白晰而干净,尽管大小不一,在新春的初阳照耀下有些刺眼。溪中水流不畅,涓涓如滴,可能是入冬以来,一直久旱未雨,山上的溪水才“泉眼无声惜细流”,只有到了下游,水流才有点奔流的意思,但也未能成势,始终慵懒不堪,一如我此时的心情,莫非山中的溪水也看出了我的心意,故而与我相伴,惜为知音。

        还好溪岸的沙柳已泛出绿意,微风一吹,枯黄一冬的柳枝已然摆动,尽管摆幅不大,款款而动,像深闺佳秀的款步,悠然有度,姿态媚生。山中的绿色随着山影的波动起伏而深浅不一,新春的青绿与去冬的黄绿相杂,混成一片,浑然一体,毫无生涩之感。半天的白云与山岚轻依山岫,似有而无,悠然而往。林中不时传来细碎的鸟音,清脆而隐约,似断又还连。我很想驻足寻音,近在耳边,却茫然不知,同行的老九问我在想什么,我不好意思,只是笑笑,继续往前赶路。

      我们的目的地是在一个离垅口八九公里的杜村——那个叫康王城的地方。千万注意,所谓城者,不过是个石头围墙而已,比一般的农家小院高点、大点,卷孔大门上书写几个篆书“康王城”,边有一幅对联,城内再摆放一两栋房子而已。这是一栋二层的仿古式建筑和几间附属小屋。抬眼北望,仍有山村隐约其间,都是极其简陋的农家土坯瓦房,陈旧破败的瓦房与青绿树木杂然相聚,并不显得唐突,反而觉得协调融洽,毫不夸张。换句话说,除此之外,任何的其它杂色和现代建筑都会觉出嚣张来,破坏它原有的自然与和谐。这应该是这条垅中最远的一个自然村落了。那时交通不便,全靠两条腿走路,也不容易,何况是青一色的山路。当我们赶到杜村时,已近正午,管理处的同事们都在等,这一次大家没有放过我,竞把我活活的灌醉了。


        第二天醒来,咽如火灼,眼似惺忪。我拿着毛巾和牙刷,歪歪扭扭来到溪边,寻一潭清流而往,静坐溪边石上,水面映着晨光,泛出粼粼波纹,清影荡漾,鱼游无数,我一边洗漱,一边观鱼。先是一只,细鳞小口,接着又是一只,或长或短,后面还有一小群,一大群,游来又游走,像出将入相的生旦,像飘游过往的云霓。暗想,这鱼儿倒是生的快活,能像这鱼儿自由自在的过活也不枉此一生。怪不得庄子有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远远传来老九扯着嗓子喊吃饭的叫声,我才从梦中惊醒。似乎答应了一声,含浑不清,我不知老九听到没有,我伸了个懒腰,眼睛朝四下地张望,见青山依旧,白云依依,今天仍是个好天气。

       是不是好天气容易带来好心情,我不敢肯定,但会相信。
       老九是登山能手,个高,肤黑,身健,与我年龄相仿,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对山里情况熟,村人都叫他老九,我们也就这样跟着叫开,至于他的学名,已经无人说起,也就不去管他了。时断时续的山径常常被荆蔓所掩,好在老九对山路熟悉,他手执劈刀,走在前面,算是披荆斩棘,开出一条山路来。其实我也算是个登山好手,但跟在他的身后还是很吃力,必须承认,长年在山路上跑的人还是厉害。但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服输,让我紧逼不舍,累得他也够呛的。

       半山上原住着几户人家,相传为避秦之难来到此地,康姓的后裔,后来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时至今日,他们的子孙们都迁徙走了,留下一对老夫妇和一栋破旧的土坯房。房前几棵桔树经冬后愈加显得浓黑青翠,木头门槛已与泥土混成同色,似有虫啮,几块毫不规整的石块垒在门口,算是台阶,房子一侧,几节毛竹导引的水管长年清流不断。树下几只鸡,两只羊和一条狗一起相安无事,猪圈里好像还有一头半大的猪。老俩勤勉,生活在这半山之上,早就习惯了,也几乎不与外人相通。

        老人邀我们坐下,随意聊了起来。

      “老人家贵姓?”我似乎有点明知故问。

       老人满脸皱纹,油黑的肌肤显得干瘦,表情有些呆滞,语调平缓而含混:“姓康。”

      “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我问。

      “从小就在这里,父母死得早,孩子们也都外出打工去了。”老人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习惯吗?”我问。

      “有什么不习惯的,从小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老人说。

      我打量着室内的陈设,锅灶餐具都在厅堂里,房里陈着张黑黑的床,另一间房好像堆放着柴禾和农具,整体上有些零乱,我想山村陈设大同小异,都差不多。但我感到这屋子里应该有女主人。我笑着问:“你家婆婆不在呀?”

     “她去后山了,那边有些菜地在整,刚整完,我就先回来了。”老人说。

       墙角边堆放了些去冬留下的竹竿和竹梢,一些编扎好的条帚捆成一团,我想再问些什么,但一时语塞,竞不知问什么好。我掏出一张百元钞来,递给老人,老人却盯着我看,久久未接。“一点小意思,您收下,我没买什么东西给您。”我说。

      旁边的老九赶紧接过话茬,“这是我们管理处新来的处长,上班后第一天就来看你,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老人将信将疑,只一味地望着我,并没有显出激动。

       我见老人有点漠然,就递给老九,自己先行出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开始有些憎恶起自己来。觉得自己有些畏琐和卑微,是对老人的同情呢?还是施舍?这百元的同情有值几何,你没来之前,老人也过得好好,靠你这一百元他又能解决什么问题,你要是施舍的话,又为何仅仅是区区百元呢,事实上山里困难的村民又何止一个两个?我不能回答自己,竟一时无语,不敢往下去想。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但山里人却不理会外面的世界,照样按照自己原有的节奏和习惯过活,一个年饭都快要吃到清明节前后了。你要是愿意,从垅口上行,每天都有人拖着你吃饭,一两个月里你根本没法工作,而且他们是守在路口,不去不行,否则就是看不起他。起初我真不习惯,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天一大早老九就来敲我的门,说是老主任今天要来,请我去他们家里吃饭。我说吃什么饭,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干。

      他说:“是这样的,我们这儿有个习惯,过年村民都要相互请吃饭,老主任过年一直没来,今天一大早就带信来,说是上来看看。你不陪一下哪好意思。”

      一连说得那么多,好像我做错了什么,我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说:“那好吧,我安排一下,十点钟过去。”

     “那行,我就先去了。”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老主任是我的前任,也是个文化人,平生对陶渊明情结很深,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自告奋勇地来到桃花源筹建处,当起了第一任处长。当时只有愿望,经济条件却很牵强,县政府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启动建设,老主任东借西挪,单位、家里、朋友、私人都有,只要能借得动,他都去努力,工程上的材料费、人工工资和老百姓的拆迁补偿等等,到了年底,政府拨的钱只能是杯水车薪,闹得很多要债人赌在他家门口,根本回不了家,只能一个人躲到外面去,到大年三十晚上才敢回家。甚至这个年夜饭也吃不安宁,引得家人的责怪。一到年后,情况才慢慢好起来。我为老主任的深情投入所感动,更为他的执着精神所感动,显然老主任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菜上三肴,酒过三旬,我开始有点飘了。老主任也不经劝,一直标榜戒酒的他,慢慢也喝了不少。老主任突然停杯不语,怔怔地盯着我看,我不解其意,问:“怎么了,老主任?”老主任慢言慢语地说:“有肉有酒有亲朋,有酒无诗俗了人。我知道你诗做得好,我也一直没见过,不如今日趁着酒兴,来几句怎么样?”我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忙说:“老主任这也笑话我,我在老世翁面前,岂敢班门弄斧。”老主任忙说:“不存在班门弄斧,我们就当玩玩,助助酒兴。”

      我说:“既然如此,我就献丑了,我把前两天在来的路上胡诌的几句念出来请你指教。”我清清嗓子,轻声吟道:

昔日桃源苦难寻,而今一纸成山人。
溪上溪下细通水,山前山后几荒村。
幽心常牵陶令梦,孤身甘居楚王城。
感谢天时才赋命,志抱桃源浣花红。

      老主任听后,显然有些激动,也许他已听出诗里的牢骚和不满,但他并没有明说,只是要我用纸写下来。

    “你有这样的宏愿,我就放心了。”他举起酒杯,变被动为主动,要敬我的酒,听老主任这样说,似乎没有怪我的意思,而是反话正听,捋出了励志的深意,我很高兴,像做了坏事的小孩突然得到了原谅,说我是个好孩子一样的高兴。

       我立即站起身来,回应老主任,只是说:“你不能喝算了,少喝点。”

       老主任并不肯,执拗地说:“这杯酒要喝,管理处后继有人,我喝杯放心酒。”

       这天我也不知喝了多少,好像满桌子的人,都在看着我和老主任俩喝酒。

       连日的干旱,让这个春天来得特别的早,三三两两的村人都陆续返城打工,很快一川上下的村子,又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们了。由于天干物燥,溪中的流水已经细得快听不出声响,几乎要断流了。一些溪中的小鱼儿躲进小潭底下不肯出来,无事的山虫叫得更欢,一天到晚,叫个不停。我早已无心欣赏这高调的虫唱,天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联系旅行社做旅游宣传,联系外事部门招商引资,联系村民做好防火防旱准备,连同管理处的同事召开工作会议,研究部署全年的计划安排。

       时间一长,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场山火从垅口的半山腰烧起,几乎烧过大半个垅身,幸好提前准备,在垅身的正中斫断一条隔离带,终于把火逼离在了隔离带前。县里的领导赶到时,山火已接近尾声,只是过火之处,一片焦黑,难看又难闻。

      好像一切事物总不是孤立存在,刚有了这场山火人们还尚未停息,接着,一场风暴又从半夜不期而至,狂风伴着雷电,瞬间照耀窗前的山竹和丛林,雨点如铜钱般大小炸在窗台上,震得玻璃沙沙作响,外面的风声大作,村犬狂吠,溪中不时传来轰鸣之声,村子上远远传来嘶哑的破锣声,一个声音高叫着:“发山洪了,发山洪了,大家注意安全!大家注意安全!”这一切与诗人笔下的春雨绵绵、诗情画意好像相去甚远,这突如其来的山洪过于凌厉过于凶顽让人有点促不及防,一时难以言说。等到第二天察看灾情时,一户村民的房子冲去一半,家中的锅碗瓢盆已荡然无存,栏圈中的猪也早已不见踪影。还有好几处山路被冲断,两处泥石流又占着路面,车辆无法通行,行人过往也得小心谨慎。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接下来又是生产自救和接济灾民。

      我是个坐不住的人,一生总爱折腾点什么,不管是好的折腾,还是不好的折腾,反正有事在手上干总比没事干好。一天,一辆破旧的尼桑车停在我的身边。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见我就是一支烟,我本不抽烟,但出于礼貌,我接过烟,问:“找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说。

    “是的,找您汇报。”他很客气地说。

   “那我们哪儿坐坐,”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合适的地方,就指着溪边的一个露天亭子说:“就这石凳上坐吧!”

    “好的,好的,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这个地方。”他笑着说。

    “你好像对这儿很熟悉?找我什么事,说吧。”我说。

     “你不愧是处长,一眼就看出我不是第一次来。”他笑笑,接着说,“我来过好几次,对这里的山山水水很喜欢,特别是这条山溪,每年流水不断,我太喜欢这儿了。”

      “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我想在你们这儿建一个漂流项目,希望得到您的支持。”这回他直截了当。

      “这里能建漂流吗?水流好像……”我有点担忧起来。

     “没问题,只要在上面建一个拦水坝,适时放水,水量足够了。”他信心满满地说。

      “你要考虑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还是有点担心。

       “你放心,我作过多次这方面考察,而且很多地方都有了成功的经验。”他继续说。

      “这是好事,我先了解一下,再回答你。没有特殊情况,我全力支持!”我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怕这不是真实的。

       一来二往,我们不仅成了朋友,而且也成了商业合作伙伴。就他们工作的计划安排,也进行了多次协商,与镇村两级和村民也来来往往多次协调,这是我来快两个月的时候,引进的第一个招商引资项目。这个项目两年后建成,年接待游客十万人次。在一次朋友的集聚中,我吟出了《赠洪总》一诗,记得诗中有句“一涧溪清飞素梦,满船山色我迎秋”,是当时愉悦心情的真实写照。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真正登上小船作过一次漂流。

      随着项目的落实和推进,很多人都看好这个地方,一些旅行社通过我们的联系也纷纷找上门来,要求合作,很多的私人老板也来考察,对这里的茶叶、苗木、养殖、旅游、商业等各方面进行合作,一时间上上下下,热闹非凡。工作有条不紊的推进,我的心情也开始好了起来,与这满山的秋色相比,感觉也有一拼。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很快就到了这年的深秋,一天我突然接到政府办电话,电话是熊县长打来了。他指示我,今天有重要客人来桃花源,由我出面接待。我不敢怠慢,放下电话就往指定地点赶,到时他们早已等候多时,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向我介绍:“这是二哥,张先生。”

      我心存狐疑,觉得好笑,怎么有自称“二哥”的人,谁都叫他“二哥”吗?“二哥”是他的名字吗?

      我也只好顺着这个意思说:“二哥好!欢迎你们!”

      他们很快就上了我的破面包车,我一面开车,一面向他们介绍桃花源景区的基本情况。当年陶渊明写下《桃花源记》时,充分寄托了他的理想和信念,后人寻着这份理想和执念就一批跟着一批,一代连着一代,寻踪问迹,踏访而来。一直跨越千年,人们还是川流不息,热情不减。

      当我们的车行至一个高坡时,也许是路面不平,加上雨后成泥,也许是车子太不争气,不是老爷车,分明是少爷车,一付白白净净的样子,一遇问题就使少爷脾气,懒着不走了,二哥和他太太一起只好帮着推车,几次努力都宣告失败,倒是把客人身上弄得不像样子,满身泥水,很是狼狈。没办法,我们弃车而往,一边走,一边指看着眼前的景物和庄稼,秋风微起,路上的困顿被山风一吹,更显精神,二哥也谈兴起来。

     “桃花源的景致真是太美了,当年陶渊明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好去处的呀?”二哥说。

      “不是陶渊明找到这儿的,是这儿找到陶渊明的。”我笑着说。

       二哥惊愕地看着我,哈哈一笑,连连点头,说:“对,对,有道理!”

       我说:“因为陶渊明就生活在这一带。所以他对这儿的情况很熟悉。”

      “是吗?”

     “陶渊明的家就在栗里陶村,离这儿不远,大概七、八公里的样子。他的外婆家在离这儿十几公里的马回岭。每每来回都要经过这里,也许是这一片山水触发了他的创作灵感,才激发他写出了《桃花源记》这样的名篇呢!”我笑着说。

    “有道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说。”二哥显然有些激动,一直盯着我看。

    “二哥您不是这里人,所以对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我们这儿老百姓都能说出些有关陶渊明的故事来,陶渊明的墓就在离这儿不远的绵羊山。”我接着说。

     “二哥是台湾人,一生非常景仰陶渊明的为人,这次是特意来寻踪的。”走在后来的中年男子介绍说。

      我听后若有所悟,频频点头。我们一起寻着山路,观看了号称“天下第一泉”的谷帘泉瀑布,寻索了溪中的古人石刻,踏访了千年世纪国际茶会遗址。我们还在村民家中休息片刻,坐在庭中,放眼远望,又是一番感慨。村民老汪家的端来泡好的绿茶,叫二哥尝,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清香扑鼻,二哥觉得奇异,问:“这是什么香味?”

      老汪家的介绍说:“是川香,我们这里都有拿川香泡茶的习惯。”

     “也是一味中药,有顺气、健脾、醒目的功效。”我补充说。

      “这个不错,有买吗?”二哥问。

      “没有买,都是村民自己弄的。”我说。

       看着二哥有些失望的样子,觉得不忍,于是又笑着说:“等下可以送些给二哥带回去。”

      一句话说得坐在旁边的二嫂笑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我们喝着酒,聊陶渊明,聊诗词,也聊古往今来,聊国共合作和连战访陆,我们聊得多了,诗兴也就来了。原来二哥也是个诗词高手,他一出口,就是四首绝句,兹录于下:

桃源庐山鄱湖畔,夜深鸣虫声两岸。
闻君爱诗喜沈吟,却怕枫摇霜难断。

桃源自古少问津,渊明苦叹音难寻。
弃车漫步阔野开,从此提壶是乡亲。

庐山秋凉无恋意,酒暧还需心相寄。
夜雨风高誓扬帆,自强方知鹏程丽。

四特开饮难藏窖,相知抚掌三川料。
爱和吟诗惜无酒,新篇若成更奇妙。

        在二哥面前,我反倒没了底气,支支吾吾的接着吟道:

夙有陶情结,相期枫正丹。
水蜿石入海,云傍岫出关。
孤梦掠浅峡,对影隔重山。
何时一樽酒,共慰旧离颜。

      酒罢,二哥很快就上了庐山,参观了庐山会址、美庐、及博物馆。但这份情从此牵连不断,从山下到山上,从大陆到台湾,从庐山到宜兰,经冬历夏,十几年来,一直牵连着我们两家人的文化情结和精神世界。
       过了些时日,我开过早会,见时间还早,对老九说,今天没什么事的话,我们是不是去看看老康。老九一时没有理会我的意思,问是哪个老康,我说:“还有哪个老康,半山上的老康呀!”

      老九如梦方醒,就说:“哦,老康呀,以前的处长也没有谁问老康的事,你怎么想到他呢。”

      “上次去看了他以后,觉得那个地方不错,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再去看看老俩口,叫上老巴,带些菜去。”我说。

      “你这是要‘访寒问苦’呀。”老九笑着说,转身走了。

        自从第一次见过老康后,心中一直惦着他的情况,希望他能过得好些。我曾在管理处的工作会上也提出来,能不能帮助他发展经济,度过难关。但老人一脸的漠然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心里总有些疙疙瘩瘩,让人舒缓不过来。

       深秋的群山比往日显得更加浓重而深厚,被阳光涂抹后的树木、村舍、庄稼如油画般凝重而丰厚,色彩、光亮、温度都显得特别的光灿新鲜。山风一吹,枝枝叶叶都点头致意,发出沙沙的声响,幸好还有山虫唧唧,流水淙淙,配合着这山风的吟唱,一时间让空寂无人的群山顿时热闹起来,因而显得更加辽远和空旷。我和老九老巴走在去半山的山路上,逶迤而宛转,与第一次来时所不同的是山路好像更宽敞些,两边的柴草作了些砍伐,一些陡悄的地方好像也修整过,挖出了踏步,因而走得更加轻快自在。这是我来这儿走的最好的一段山路。我回过头来对老九说:“这路好像修过了,是不是老康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才把路修整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

       老九说:“不会吧,老康并不知道我们今天要来的。”

       我说:“那为什么这路修得这样好。”

       老巴在后面插话说:“最近有不少的游客和驴友来登山,老康把路修好,方便行人。”

       没想到老康还是个热心的人。说着说着,我们很快赶上前面登山的人,两男三女,问他们的情况,说是这儿有桔子可以自摘。我还不信,老巴说:“老康自己有几亩桔园,很多游客知道后,就自发地来桔园摘果子,止都止不住。”

       尽管有些诧异,但还是很高兴,我说:“好呀,我们去看看他的桔园。”

       当我们赶到山坡时,好几批游客在摘果子,老康也在忙上忙下,帮助张罗。见我们来,过来同我们打招呼。我说:“先忙你的吧,没想到这儿还有这么大的桔园。”

    “早年种的桔树,没怎么打理,一次县里来人帮我们修剪了枝叶,间伐了树苗,没想到今天能结这么多的果子。”老康有些喜色。

     “多少钱一斤?”我问。

     “他们随便给点。”他说。

     “那怎么行,我帮你做广告吧,就二块钱一斤。”我说,回头问老九,“能不能在管理处那边帮忙竖个牌子,就说桔子自摘,二块钱一斤,肚子管饱。”

       我为我的义举而有点自豪之际,并没有换来老康的认同,他只是笑笑说:“不用麻烦处长,就随他去吧。”

       这回让我更加愕然,不解地看着老康,但不好勉强,只好随他而去。一来二往,我开始读懂老康的心思,他是不愿与外人打交道,他已习惯了他的世外生活,他的节奏与自然同频,他的世界与天地同酬。在他面前,我完全肯定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这年的中秋,几个文友来电,说是要来看我。我很高兴,是哦,来这么久了,是应该请朋友们来一起好好热闹热闹。一大早,我把有关工作做了安排。水果、月饼、茶叶、茶具及笔墨纸砚,尽管简单,不失雅趣,地点就在桃源居。几个朋友从四面八方赶来,先后参观了天下第一泉和世纪茶博会遗址及陆羽草庐,接着分散行动,有的去登山观景,有的在溪边小聚,还有的在桃源居写字作画。

       时近傍晚,太阳还在西边作最后的挽留,似乎有千般依恋万种柔情迟迟不肯归去,满天的晚霞换来又一个白昼,但古语说得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热情的晚霞也无法挽留西去的夕照。云霞的边缘还是泛起了黑晕,一点连着一点,慢慢延伸,渗透到云霞深处,渐成黑块,而且愈来愈重,愈来愈多,逐渐成势。总算支撑不住了,如轰然倒蹋的河堤,一下子全坠入黑暗的深渊,暮云四合已成定势,山影、树色、屋舍全都涂抹成漆,远山苍茫,朦胧中渐成玄秘。

       远处传来村人呼童声及犬吠零音。风似有隐动,托起柔枝蔓叶,山莺从陆羽草庐边传来,声音柔蔓而宛转,似在呼唤,似在等待,更似在欢欣。

       东边隐隐显现一片青白,慢慢月色带着光亮,带着神秘一跃而起,冉冉升腾上了树梢,惊起树上的鸟儿,惊散天边的薄云。月光如水,泻一地的银辉碎片供山村树影,把一个小小的康王城装扮成银河仙境,月中婵娟。

       有人在河滩中点起了篝火,围绕篝火有唱有跳有游戏,一时的欢乐点破了整个山村的荒寂。“呼朋邀友赏山月,时有尺八传松筠。”客有吹洞箫者,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曲箫音又把激昂的群情引伸到孤寂空远的境地。当年苏东坡贬谪黄州,正是人生最为失意之时,在那种生存条件下,诗人却能乐而忘忧,托明月之志,抒古今之情,感动于“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相比之下,我等又算得了什么?

      合着箫音,一股怀古思幽之情油然而生:

        今夜皓月唯当空,人间处处有亲朋。
        千山明月澄千里,万里清光万里同。
        唯花唯酒唯凉月,何人与我同秋色?
        且寄湖光山色间,长歌皓魄落星湾。
        我是山中客,同在月中间。
        不与千城争至景,山中月色自清闲。
        天长地久无相赠,聊寄山月莫疑猜。
        一寸山月一寸心,山月寸寸叩知音。
        请君莫负清江月,千里江山自澄澈。
        明月情怀无古今,共此婵娟共此心。

       月至中天,人们渐渐走散,各自归巢,我们也正在收拾,准备回屋,远处的东山有手电光晃动,渐行渐近,问所从来,一客人说,他们刚从世纪茶博会遗址过来,在哪边汲水煮茶,清心赏月,见你们这边热闹,正想过来,你们这边刚好散了,太不巧了。我们顺势邀其同坐,他们也不客气,又在康王城头上坐下,聊了起来。

       原来他们是几位知名的茶艺专家,因崇尚陆羽仙风,特意从上海赶来桃花源中秋赏月品茶,2000年4月,他们都来参加了世纪茶博会的闭幕式,这次是第二次来庐山桃花源,他们说以后还要找机会来,希望能再看到我们。一席话说得我内心翻涌,不知说什么好。我说,我们也希望来年能再见到你们。
       从报到之日至此已有大半年了。天天忙于公务,“十一“前后,是旅游最为繁忙的时候,一周下来,像冲刺了百米后的赛手,仍带着惯性随行。一日,管理处老九一早来到我的办公室,说有位女士找我,我说还有女士找我?我问是什么情况。老九简要介绍了她的情况:这位女士来过多次,想来桃花源买地建房,想到了一定的时候来这儿养老。我一听觉得新奇。现在的人们都一个劲儿的往城里挤,她倒好,城里住烦了,倒往这山野中来。事实上,有这样想法的人也不少,但真要到这山野中来的人就不多了。条件不言而喻:交通不便,生活困难,尤其荒郊野外,无人相伴,寂寞无援。接着老九把她带到我的办公室,我们随意交谈起来。

      “你怎么想到要到这里来买地建房呢?”我问。

      “现在都市的人生活在嘈杂和混浊之中,周遭能有这么一片清静闲之地,是我们的福分。”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似乎答非所问。更引起我的兴致来。

      “到这里来,有很多想像不到的困难。”我说。但又怕引起她的误会,又接着说,“我是说,这里条件很艰巨。”

      “我知道,我不怕,我就想要这样一个环境优雅,远离尘嚣的地方清静清静。”她说得很轻松,也很自信。

        “现在好像不那么好办,政府不允许外来人口在这里建房。”

        “所以我要来找您帮忙。”她看着我说。

        “我是想帮你,但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我告诉她。

        “您要是想帮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她接着说。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这才打量她来。

       很年轻且有朝气的一位中年女士。之前我听管理处的同事告诉过我,她是邻县的一位公务人员,其它不详。

      “听说你之前来过很多次了?”我问。

      “是的,您来之前,我也找过他们,包括镇里的,村里的,还有村民。”她介绍说。

      “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意见,就看你的意见。”她说。

      谈何容易,我将信将疑,但不会说出口,只是淡淡一笑,说:“他们那边办好了,再来找我吧。”

      这样一来二往,我们也熟了,成了朋友。只是她的那个计划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也许是她主动不够,也许镇村的事比较难办,工作流程一直没有到我这边来。于我而言,我倒希望她能来,同时带来她的朋友和人脉,也带来她的故事和爱情。
      山中无甲子,岁深不知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人们就忙着准备过年了。我焦虑的事也很多,一是陈年的旧债又要提上议事日程,二是人员的工资必须年前发放下去,三是对垄中的个别困难户还想走访一下。千头万绪,归结到一点,还是个钱字,得向政府早早打报告,将有关情况及早汇报安排,今年争取主动,不然,又要像老主任一样,债客盈门。报告打去过后,久久没有回音,只好找上门去,向县长作当面汇报,但县长也不是那么好找,要钱的人多,有部门的,有企业的,有陈年的,也有新生的,有下岗职工,有看林护场,等等,不一而足。

      就在腊月的一天,人们正忙得不亦乐乎之际,天空下了一场多年未遇的大雪。一夜的北风把我逼仄在小小的桃源居而不敢出门,连向窗探首都懒得去看,只感到彻骨的寒冷把人要掏空似的,因寒冷而逼仄,因孤身而倍怜,感觉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让人认不出来,完全另一番境况。事实上,除我因事耽搁没有出垄外,在外务工的垄里人也早已陆续回来过年。村人外出打工,早就盼着回家过年,一年的辛苦也就是为了过年这几天,有的回来敬老,有的回来看儿,有的回家探亲,也有的回来显摆。他们大包小包的往山村里扛,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想必他们已是围炉夜话了吧,或为老人小孩带来的新衣服新鞋帽而啧啧称奇。不管我怎样的懒惰,我还是忍不住开门探望。纷纷扬扬的飞雪让人睁不开眼,天地混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路,哪儿是村,哪儿是树,没有一个人影,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夹着飞雪,险些把我撂倒,我赶紧关门,生怕后面还有不认识的鬼怪精灵。


      我折回房间,已无心看书,也无心写字,这本是我平日独处时的必修课,现在好像都不是我的了。我拿起手机,为家人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这儿平安,只是雪大,不能出门。

      第二天醒来,漫天的飞雪已停止,眼前突兀,已是白茫茫一片。仿佛一夜之间,天地万物,都在隐去,只有白雪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道路、房屋、树木、山溪、柴垛、牛羊全都不见,偶有村人出来,也只是个影子,被五颜六色的服装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

      老九一早打来电话,问今天有什么安排,我说,这么大的雪,得去看看有什么灾情。随后就早早的来到我的门外,我换好行装,准备和老九一起去踏看雪情。


      山野的雪积存有一尺多厚,因为是雪后初晴,路上少有人行,完全要自己淌出路来,所以行走特别困难,也非常缓慢,我们手持木棍,脚登雨靴,仿佛两个侏儒,一前一后爬行在这茫茫的雪原之上。

      突然一声惊动,树枝上震翅而起,一只巨鸟向天冲去,惊起一树的飞雪,把我俩吓了一跳,原来一夜的北风飞雪没有赶走的飞鸟,倒让我俩惊走,我俩站立不动,相视一笑。

     站在高处回望的好处就是能纵览无余,一川的景物都被大雪所覆盖,群山、田野、河流、房舍都变得隐晦起来,仿佛一张洁白的巨网笼罩下来,天空低而空明,没有一丝云,天也是地,地也是天。一切的景物变得毫无生机,毫无声息,像死一般的沉寂。犹豫之际,山崖下一株腊梅灿出几个花苞,连同积雪一起摇曳在风中,为我心里多少带来些兴奋和慰藉。

      路上的积雪有走动的痕迹,我说:“这儿有脚印呢。”

      “可能是野猪又跑出来了。”老九说。

      “怎么野猪跑到这儿来了?”我问。

      “野猪最可恨,到处都跑,平日菜地里都被野猪拱得不象样子,防不胜防。”老九有些抱怨似的说。

      “是吗,怪不得老巴家里总有野猪肉。”我有些羡慕起来。

      “这会儿怕是老巴早已出门狩猎去了吧。”老九说。

      “不会有那么早吧。”我半信半疑,再说我们也只是刚出来,我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到了老巴家门前。

      老巴爱人见我们来,忙招呼进门让坐,赶快在火盆里添上几块木炭,没等我们坐下,老巴就在外面叫了起来。

      我转身回看,老巴已背着一只黑沉沉的家伙,狠狠地摔在门前的雪地上。原来是头野猪,怕有五十多斤吧。

      这一日,除走访几家特困户外,也就在老巴家里呆着。与村人一起,喝着酒,聊着天,好像有点忘乎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早已忘了一年前的那些勾心斗角、营营苟苟,乐在其中,忘我其中。天是怎么黑的,我是怎么回的,我一点也不记得 。只知道满川的雪将我围起,我躺卧雪中,久久不肯起来,这大概是我入川以来最开心快乐的一天。与我初来时川中慵懒的溪流相比,完全换了场景换了人。我如果有才,一定也像诗人王维那样,吟出这样充满禅意的诗句来:“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如今,我独坐窗前,看着这满院的花木在秋雨中摇曳,思绪也往返穿梭于十多年前的时空之中。老康俩已走了多年,空留一栋土屋,孤零零处立在半山腰中,像农人年久未用的蓑衣,在岁月和风尘中慢慢退去;像挂在壁上干枯的隔年棕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是诉说,是低吟?他的子孙们也早已多年不见,也许是忙,无暇顾及,也许是忘了,忘了这儿的根,满山的果树早已无人收拾,不知还在否?那位想在这儿买地建房度老的女士最终也没能实现她的梦想,一切只存留在内心深处,让日后的时光慢慢回味,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梦想。后来我有一诗赠她:

山飘烟岚风尚柔,谁识桃源梦中游。
蜿溪观鱼多因水,闲庭放鹤最宜秋。
读骚犹惬风曲柳,饮酒常愧雪满头。
人生难得有此趣,结庐荒村看帘钩。

        做漂流的老洪已将手中的项目转手他人,赚得盆满钵满,不知到哪儿逍遥快活去了,也许他在另处大显身手,也许像我一样,在雨窗下慢慢回味往昔时光。二哥和他的兄弟来过几次,但都是到了南昌才给我电话,邀一起聊聊往昔,聊聊子女,我曾把妻子女儿带去一起见面,二哥对我女儿很是关心,曾给我留言,要好好培养,他说到大陆后遇到的第一个有才情的女孩,后来专门为小孩寄来整箱整箱的台版书籍,我们每年的除夕之夜,都要互通电话,新年祈福,祝全家幸福安康。二哥现已退休,每天在家侍弄着自己的农场,享受着生活中的自然之乐和天伦之乐,他才是真正的陶渊明的后继者。那几位上海来的茶艺专家后来不知来过没有,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信息往来,那天晚上可惜没有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我以为我还能在那儿等到他们,可惜第二年我就离开了,之后尽管我年年过去,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如果你们谁要是再见到他们,代我向他们问好,诚挚邀请来我的草堂坐坐,我们一定有很多别后的话要说。我也时不时地进山与朋友们一起小住,依然走那时隐时现的山路,听那时断时续的鸟唱虫鸣。那边现在有很多的民宿,有旅行的,禅修的,酿酒的,种茶的,就是那里的山泉水也成了城里人的至宝,一些闲居的人常常携壶带桶,打水煮茗。老巴于几年前因肝癌走了,他走的很卑微也很安详。老九还在管理处继续干着他的原有工作,只是也搬出了山垄,每天穿梭于集镇与景区之间。


      时间一下子慢了下来。我仿佛成了时间之外的人,每天游走在群山与梦幻之间,心极八荒,神游物外,独立苍茫。庄子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大哉。”如今,我的草堂,天地一粟,那些花草、鸟虫、石头,甚至院中的奇观异景不过是天地的另一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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